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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画家吴镇有两首短诗：

一、

有限光阴，无穷活计，急急忙忙作马牛

何时了，觉来枕上，试听更筹

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

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

三回拜相，两度封侯

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土一丘

惺惺汉，皮囊扯破，便是骷髅

——《沁园春·题画骷髅》节选

二、

无端垂钓空潭心

鱼大船轻力不任

忧倾侧，系浮沉

事事从轻不要深

——《渔父图卷》题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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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吴镇《渔父图卷》上海博物馆藏

第二首题诗局部

两首诗中，吴镇概括了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状态：

「急急忙忙做马牛」

「事事从轻不要深」

前一句颇为暗合当下打工人的自嘲：牛马。第一次读到的时候，心想吴镇还挺幽默，原来在七百年前，牛马这个词就已经被拿来比喻人的身份。但吴镇出身累世富庶的家庭，为什么还会有如此感慨呢？

自吴镇高祖吴渊开始，吴家就在南宋朝中担任或大或小的官职，逐渐也有了“忠宋不仕元”的政治态度，随着元帝国统治逐渐建立，吴家重心也由仕途转向海上贸易，到吴镇父亲一代，吴家已经积累了巨额财富。所以，出生于这样家庭的吴镇，既没有为官的冲动，也无需为生活所迫。

他拿的似乎是一个享受生活的剧本，但在当时元人统治下，汉人是最低的社会阶层，这种压迫令吴镇的内心是苦闷、乃至愤慨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吴镇也是“牛马”。只要枷锁存在，谁人不是牛马？但吴镇是孤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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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诗：董宣之烈，严颜之节。斫头不屈，强项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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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诗：俯仰元无心，曲直知有节。空山木落时，不改霜雪叶。

上面两幅图节选自吴镇的一套册页《墨竹谱》，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一雪中竹，一悬崖竹，皆是吴镇“为人抗简孤洁，高自标表”的人格表达，画面上的题诗更是直白。面对元人统治，绝不迎合的吴镇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做一名渔父。

翻看画史，渔父也几乎成为吴镇的专属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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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只是一个象征意象，吴镇并非一位职业渔民，他真正的选择是隐居。这也是他想到的关于“急急忙忙做马牛”的生活的解法。让我们回到前面提到的第一首诗：

有限光阴，无穷活计，急急忙忙作马牛

何时了，觉来枕上，试听更筹

古今多少风流，想蝇利蜗名几到头

看昨日他非，今朝我是

三回拜相，两度封侯

采菊篱边，种瓜圃内，都只到邙山土一丘

惺惺汉，皮囊扯破，便是骷髅

再读一遍，更能理解吴镇，他已看透生活的真相：时间有限，欲望无限，忙忙碌碌，争来抢去，是非对错，转瞬成空，王侯将相，皮囊底下，无有不同，到头来，都不过尘土一捧！

这首诗的内容和行进节奏总让我想起苏轼的《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两首都在回望历史，看尽浮沉，吴镇的感慨中透出的是看到真相后的无奈与无力，而苏轼更加旷达，有股罗曼罗兰的英雄主义，让人在平静中生出力量，不愧是千古偶像！

但他们发现的人生真相是一致的，人真正拥有的其实什么也没有，所以，吴镇选择放手。

他当然是幸运的，家中累积的财富让他有足够的底气不事生产，但他的隐居生活深入简出，甚至给人留下清贫困苦的印象，他过得简单、朴素而平静，更多的时间用来独处，真正放掉了名和利，隐身于太湖之上的小船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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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右滑动查看-

推荐可以像是手卷展开一样，从右至左滑动

这是一幅现藏于上海博物馆的《渔父图卷》，大概创作于吴镇六十岁左右，画面上分散绘制有14位渔人，并有16首题诗在人物身旁，开篇提到的第二首诗便是其中一首。吴镇用一种蒙太奇式的表现手法，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渔父集合在一幅展开的山水胜景之中，每首题诗的一半是关于自然状态的描述：如天气（云、雨、阴、晴、烟、风···）时间（夕阳、月影、残霞、雪色、湖春···）风物（白鸟、沙鸥、鲈鱼、长松、凫雁···）。另一半则是渔父的状态：听雨、看鸟、击棹、追月、随风而行、放声而歌，无所谓目的地，孤舟一叶，何处汀洲是下家，借势而生，任运而流，夜月高悬，便和月而眠。

*图中诗歌列举如下，或有差错，欢迎指出

-按照从右至左的顺序-

第一首

舴艋为舟力几何，江头云雨半相和。

殷勤好，下长波，半夜潮生不那何。

第二首

残霞返照四山明，云起云收阴复晴。

风脚动，浪头生，听取虚篷夜雨声。

第三首

斜阳浦里漾鱼船，青草湖中欲暮天。

看白鸟，下平川，点破潇湘万里烟。

第四首

绿杨湾里夕阳微，万里霞光浸落晖。

击棹去，未能归，惊起沙鸥扑鹿飞。

第五首

洞庭湖上晚风生，风触湖心一叶横。

兰棹稳，草衣轻，只钓鲈鱼不钓名。

第六首

月移山影照渔船，船载山行月在前。

山突兀，月婵娟，一曲渔歌山月连。

第七首

无端垂钓定（空）潭心，鱼大船轻力不任。

忧倾侧，系浮沉，事事从轻不要深。

第八首

风搅长空浪搅风，鱼龙混杂一川中。

藏深浦，系长松，直待云收月在空。

第九首

桃花波起五湖春，一叶随风万里身。

钓丝细，香饵均，元来不是取鱼人。

第十首

钓得江鳞拽水开，锦鳞斑较逐钩来。

摇赪尾，噞红腮，不羡严陵坐钓台。

第十一首

五岭烟光绝四邻，蒲川凫雁是交亲。

云浊（触）岸，浪摇身，青草烟深不见人。

第十二首

如何小小作丝纶，只向湖中养一身。

任公子，龙伯人，枉钓如山截海鳞。

第十三首

雪色髭须一老翁，孤将短棹拨长空。

微有雨，正无风，直在五湖烟水中。

第十四首

极浦遥看两岸斜，碧波微影弄晴霞。

孤舟小，去无涯，何那个汀洲是下家。

第十五首

舴艋舟人无姓名，葫芦提酒乐平生。

香稻饭，滑莼羹，棹月穿云任性情。

第十六首

重整丝纶欲棹船，江头明月正明圆。

酒缾侧，蓼花悬，抛却渔竿踏月眠。

一幅长卷看下来，像看了一场电影。随着手卷的展开，人生的河流也缓缓前行，画中不同境况下的渔父，正是吴镇自己，在画面上，吴镇浓缩了他此前生活的所有经验和抱负，这幅五米多的长卷，是他一生的写照。吴镇画得含蓄，大片留白，非常克制，若非题诗，我们很难理解他的表达，也很难理解六十岁的他想要告诉我们的人生智慧：事事从轻不要深。这是吴镇给出的关于枷锁人生的解答。···

本期画作高清图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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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父图卷》

元·吴镇 上海博物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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